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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12日 星期六

趙永佳 何美儀﹕ 休學優學-孩子慢慢來 踏上「優學」路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913
(Facebook:優學體驗年 Gap Explorer)

我家老三剛慶祝了十二歲生日,原來今年要升中,但我們作了一個相當「破格」的決定,就是要讓他休學一年,「在家自學」,明年方才回學校復課。

首先要解釋的,當然是「為什麼」?究竟為什麼我們要讓老三向學校請一年假?是否就是讓他放一個悠長的「真假期」?

我們有三個孩子,都是男的。作為老么,他在家中都被當作小孩看待,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好像很小。他長得胖胖的,有點「baby fat」,個性率直、友善,有時候真的是有點「天真可愛」。

讀幼稚園時,他的呼吸道出了點問題,喉管有地方發脹,所以呼吸不暢順,造成腦部有點輕微缺氧。醫生說他的腦部發展可能會比人慢,動了手術後應該可以慢慢追上來。

為了可以讓他慢慢追上來,我們為他選了一家每級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屋邨小學。當時我們的「逆向思維」是,這種「一個也不能少」的學校,應能夠關愛、包容能力有差異的同學,再加上那間學校的校長,在教育界當時是少有名氣的「愛心」校長,也有新思維,於是我們就打算讓他在那裏先把小學念完。

後來「好景不常」,原來校長跳槽,新校長大改學校的辦學路線,無論功課量,學術水平的要求,都大大提高。再加上大批資深老師辭職,我們就覺得「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走為上著,於是在小四決定轉校。

當時我們的「如意算盤」也是在主流學校中間「淘寶」,再找一間沒有名氣但以關愛出名的屋邨小學。不過,轉了過去之後才發覺新學校在教學方法上非常傳統。不但功課量大,注重測考(又是TSA的錯!),而且在我們看來也太重視紀律與服從。到下學期開始,老三每天返抵學校前都會開始喊頭痛,差不多每天的首堂都會在醫療室渡過。老媽企圖和老師溝通如何為他減壓,但都不得要領。我們覺得讓老三繼續捱下去,精神狀況只會每況愈下,唯有再找另一間可以讓他慢慢走的小學。

後來經過幾個月的資料搜集,找到一家有朋友的孩子在讀高小的學校,多番打聽證實是壓力較輕的,我們就實行「孟母三遷」,把老三轉到第三間小學。

這個小學名符其實,不但功課量較輕,而且老師在各方面的處理上,都比較寬鬆,老三轉校後適應得很好。這小學比較重視足球隊,從外面請了職業教練,後來老三加入了球隊,在小五已是球隊的MVP之一,連續兩年協助球隊奪得分區校際比賽亞軍(兩次也僅僅是射十二碼敗陣)。對男孩子來說,在運動場上的成就,往往比功課上更重要,因此雖然他的成績一直都只是全級的中流,但他的校園生活卻非常恰意。

由老三的「教育史」,大家應該明白我們不是那些害怕「輸在起跑線上」的家長。事實上,他的起跑已比別人慢,我們明白欲速不達。對他來說,學習會是一場艱苦的「馬拉松」。在為他找尋中學的過程中,我們更了解教育現場的嚴峻。現在中學的要求,正正是他最弱的地方!

首先是文憑試的「死亡之卷」——中文科。要在主流系統「混過去」,學生必需要能在四科必修科取得不錯的成績,而其中對他這類男孩子來說,偏偏中文就是他的弱項,而現在小學與中學的要求,尤要是在文言文,就已經是大有距離。有校長朋友說得一針見血,指現在的中文科,考的是學生的腦筋轉得夠不夠快,而不單是語文的運用,而老三偏偏就是有點慢,活脫的還是「小學雞」。

另外,我們在面試過程中,發現較好的學校都比較強調口語表達能力。剛巧老三這方面也是很弱。在面試中,往往要求同學們以小組形式討論時事問題。我們一向留意到他的口語,尤其是中文表達能力較弱,卻覺得來日方長,將來再算。但在面試中,我們卻發覺其他小朋友不知道是否久經「面試特訓班」訓練,都有大將之風,而且熟悉時事,能夠以「對這問題,我有三點看法,第一,……」或「我很同意這位同學的看法,不過,……」來開始討論。相比之下,老三只是一個結結巴巴的小屁孩,甚至我們回想自己小時候,應該到了高中也未必能這樣進行小組討論。後來一想,這不正正就是高中通識科的要求嗎?我們明白,從中一就開始準備同學,無可厚非,而且也的確有不少聰明的小朋友能做到,就算老三做不到,我們也不能說要求不合理。

不過,我們也明白,在公開試和其他家長的壓力下,本地學校在照顧能力差異問題上,的確是「綁手綁腳」。學校不能等「孩子」長大,他們只能要求每一位小朋友在入中學前都已經有一定能力。而老師的工作量之大,也不容許他們對每一個學生都作「差別」處理。

那我們應怎樣做呢?硬把自信不足,能力不逮的老三推進中學,跟推他入火爐沒兩樣。留級嗎?根本就行不通!最近,我們認識了一批「在家自學」的朋友,感受到他們的孩子是如何在愉快,與沒有壓力下長大與學習。我們沒有信心可以長期和老三「在家自學」,也覺得學校的種種社會情境還是對他的成長會有幫助。因此,我們想到了在大學生或中學畢業生中間流行的Gap Year概念。既然哈佛大學也可以在錄取同學的通知中,鼓勵他們休學一年,體驗生活,為什麼小學畢業生不可以也「依樣葫蘆」也來gap一下?

我們期望的gap year,不是單純去“hea”或玩一年,這是有計劃地好好裝備老三自己的一年──語文能力、解難能力、自省能力、獨立處事能力,群體協作能力。如果這一年的歷練能擴闊他的視野,增強他的自信心,這一年絕對不會是浪費啊!比同齡的朋友晚一年畢業,又何妨?他並沒有損失甚麼呀!

跟着我們就和其他教育界朋友討論,再聯絡一些有差不多年紀孩子的家長朋友,最後就決定將老三和幾位其他小朋友糾合在一起,用一年時間,「優化學習、體驗生命」。希望以一些形式上很另類,但理念上很主流的學習經歷,讓他們能整固、提高、深化小學階段所學,然後一年後再回歸校園面對中學的挑戰。


以這篇文章作為開場白,以後我們會每隔一星期把他們「優學體驗年」的種種經歷和大家分享。

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趙永佳 何美儀 : 「國民教育」要學,如何學?

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08-09 


常自問我倆是輕度「大中華膠」,大概是未到孔誥烽會unfriend 的程度吧。以民調式分類方法,我們應該會被歸類為「自認是香港人,但同時又是中國人」。我們在香港土生土長,都是移民的第二代(趙永佳父親從台山偷渡來港,何美儀父輩是澳門人),在殖民地統治下長大受教育,談不上對中國有很深厚感情,對中共更是甚有意見,但撫心自問,卻是從來沒有懷疑某一種意義上,我們都是中國人。

但作為家長,我們卻沒有在家中雷厲風行國民教育,亦沒有硬銷「我是中國人」這套思想給孩子們。我們甚至有一點天真的覺得,孩子還小的時候(例如小學階段),就讓他們當小孩好了,成年人世界的複雜性,他們沒有必要去了解太多,不過,一些普世價值,如平等、多元、包容,我們卻是很希望孩子們能擁有。

現在小學階段學校課程都有一點國民教育的元素,常識科都有中華文化、中國歷史的單元。我們除了覺得有時會「欲速不達」之外(例如要孩子們背誦中國各省名字),有點「國情教育」也是無傷大雅。唱國歌差不多是現在學校的指定動作,但我們最深印象還是孩子們亂改歌詞,大唱特唱。不過,回想起來,我們小時候在教會學校,也會(只是趙永佳!)把主禱文竄改成打油詩,孩子(尤其是男孩子)的頑皮,可能才是永恒。

國民教育失敗孩子不太「愛國」

在頗為失敗的國民教育下,我家孩子們當然也不太「愛國」。你問他們要不要見楊利偉,他們會反問他是不是五星戰隊的藍戰士,日常生活的矛盾,也會令他們對中國出現一些看法。六四是不能迴避的問題,上水(外婆住那裏)的擠迫與混亂,自由行的「橫行」,也是他們耳聞目染的事實。到了深圳的主題公園,他們也親眼目擊老爸如何挺身而出力斥插隊黨。

不過,日常生活中,他們也會和「中國」有不少「正常」的交往。例如最近國產動畫興起,他們除了日本動漫之外,也會多了一個選擇,最近的一套新版西遊記動畫也是他們的至愛,老三在一間「屋」小學念書,一直以來,身邊都有很多新移民同學。他們一方面羡慕新移民同學們的中文「超好」之外,也感受到他們在香港這個新家園的困境。有一名同學因為完全不懂廣東話,因此每天回家後都要打電話給老三「問功課」,而且他們的英語當然也是一塌糊塗,要向老三求教。當我們聽到每天老三都用比我標準的普通話來為同學解釋當天要做的家課時,心裏都會感到安慰。

從家長角度考量,我們認為就算孩子們不愛國,但他們必須要認識中國,將來有需要時,應該可以去內地(或外地)工作,和內地同事一起共事沒有問題。這只是很功利的角度,不需牽涉愛不愛國,有沒有國族認同的問題。當然我們也同意陳健民(當年在美國的六四活動和他認識)最近所言, 「全球公民」的普世價值,必須先於愛國主義,在向孩子們解釋中國情的同時,我們也要他們認識家中外傭auntie 的處境和尊重她們。這可能不是「愛國人士」會同意的立場,但在香港,作為一個普通的家長,我們覺得這只是合理的期望。

普世價值先於愛國主義

既然學校的「國民」、「國情」教育並不能幫助孩子們認識中國,我們唯有「在家自學」。

最近,為了深化老三的「國民教育」,我們把他送了去一個在深圳十二天的夏令營。我倆對一些到內地的交流團都不太「感冒」,學校現在常有超便宜的「同心同根」交流團、軍訓團我們都避之則吉,因為他們「自己知自己事」, 「扎扎跳」的老三去了這些交流團,只要更加痛恨內地的高壓管治和說教式的國民教育,又怎會發展出什麼「愛國心」?

但我們知道,在「中國世紀」,認識中國是在香港教養的重要一環。因此,在朋友介紹下,參加了一個民辦企業的夏令營。該企業的夏令營已有多年歷史,相當有中國特色,有所謂「精英行為訓練營」, 「主播訓練營」, 「國學訓練營」。這些營我們當然想也不敢想,一開始就只是屬意足球營。

起初我們也是有點惴惴不安,雖然老三在香港已經是常離家參加野營活動,獨立自理能力不弱,但這次是他孤身一人(沒有朋友一起)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內地小朋友一起,我們實在是有點擔心,也會幻想他被人欺凌(有參加軍訓營的朋友孩子就受此待遇),也不知道他能否認識到朋友。他的普通話管用嗎?教練的足球術語如盤球、顛球、前衛,他聽得懂嗎?

內地夏令營的「立體」體驗

十二天過後,我們到深圳東部的大鵬新區某中學(離羅湖約一小時車程),見到他之後,就安心了許多。我們見到他和其他營友一起玩手遊,講笑話,也有營友在離開前要和他一起拍照留念。我們就知道,這次對他來說真的是一次很好的經驗。他興奮的告訴我們,昨天(最後一晚)他們打算通宵玩耍(飛行棋、紙牌),不過他到了十二時就給睡魔攻佔了,到了五時才起來,不過正因如此,當教練來巡房時他就逃過一劫,教練也告訴我們因為老三睡得很早(平常是10 時上),所以他們的營舍是特別安靜,因為舍友們不想把他吵醒。教練也說老三(和平常一樣)很會照顧年紀比他小的營友,而且營友們對他的球技都很讚賞,在最後一天的比賽中,他雖然職司後衛,但隊友們都對他的球技有信心,讓他當十二碼的劊子手。最有趣的是,我們給他帶了一本數學的暑期作業(怪獸家長死性難移),當我們問他有沒有做作業的時候,他喜孜孜的告訴我們做了很多,因為營友們都幫他一起做,還說他們計數特別快,我們真的是啼笑皆非。

在今次的經驗中,我們對「國民」、「國情」教育好像有了一些新的體會。首先,要把「港孩」們從他的「舒適圈」帶到一個真實的內地環境,和一些「正常」的內地人(小朋友)一起生活一段時間,他們對中國、中國人就會有更豐富和立體的看法。就好像他們的教練就和「兇神惡煞」的內地人形象完全不同。起初因為老三有點想家,哭了一陣子,所以教練對他特別照顧,還在入營後一天就讓他「報平安」,其他營友就要三天後才可以打電話回家。我們後來和老三談談夏令營的感受,問他覺得內地小朋友和香港小朋友有何分別,他說沒有。我們再問為什麼,他說他們也玩minecraft,告訴了他minecraft 已有新版本,還教了他開金手指來作弊!

本土身分不等於族群仇恨

第二,語言是溝通的基本工具,所以要認識中國,普通話是必需的。老三的普通話口語很好,非常標準,不過中文書寫就非常弱。我們認為能掌握普通話,並非必須要「普教中」,因為書面寫和口語要求不一樣,而且中文課程要適合香港情,現在過分強調語法、操練的中文課程其實是打擊了他對中文(漢語)的感情。幸好他的口語很好,在夏令營中足夠和內地人溝通。

還有就是,他們不可以對內地有成見。我家孩子比較遲熟,對時事知識談不上很好,但好處就是較不受輿論影響,早前有一個活動,老三和其他同齡小朋友到深水探訪「無家者」,後來總結時他們憶述在活動當中,有一個無家者在小朋友面前痛罵內地人、新移民,說他們搶了工作,搶了公屋,「炒貴地皮」云云。但令我們最吃驚的是居然有一個小朋友會和他一起異口同聲的罵內地人。這點陳健民也說很好,建構本土身分不等於要墮入狹隘的族群仇恨主義。作為家長,我們希望孩子們能做一個「好」人,不對內地人抱有成見,然後和他們真誠相處,是第一步。

現實矛盾: 李旺陽劉曉波


當然,現實是殘酷的,當我們不斷提醒中國也有很好的地方,內地人也有很多好人的時候,現實的矛盾(李旺陽、劉曉波、港大事件等)是不停地在向他們衝擊。作為家長,我們不希望把我們的價值判斷加諸他們身上,而是要他們通過自身的全面觀察與思想,緊守一些最重要的基本價值,然後再決定他們在現在這種中港撕裂的情境下如何自處。

2014年7月21日 星期一

趙永佳 何美儀 :閱讀革命尚未成功 家長仍需努力

明報 「星期日生活」不做怪獸家長 系列
2014-07-20

每年臨近書展,閱讀都會成為媒體的熱點。最近有大集團委託智庫調查港人的閱讀習慣,發現自評「喜愛閱讀指數」10 分滿分下僅為4.75,在過去半年有閱讀與學業無關的書本(報紙和雜誌以外)只有40.6%,而閱讀指數更是調查進行三年以來的新低。

智庫找來專家學者「做反應」,分別建議,家長應從小培養子女閱讀習慣和出版商應結合紙面書本與網上資源,提高互動性,以推動青少年閱讀習慣。大概因為成年人積習難返,所以專家都覑眼「由娃娃抓起」,希望在青少年和兒童中間培養閱讀習慣。

驟眼看來,這次調查數據跟政府引以為傲的本港在PISA 國際研究計劃中的成績不太吻合。因為香港的十五歲中學生(中三、四左右)在PISA 的閱讀能力評比中名列前茅,2012 年在六十五個國家和經濟體中排行第二。如果港人沒有良好閱讀習慣,那麼我們的學生又如何在PISA 中取得好成績?當然閱讀能力不等於閱讀習慣,香港的中英語文課程都非常強調閱讀理解能力, 在大量操練之下當然是「駕輕就熟」。PISA 這種標準化測試(standardized test)對香港同學來說都不會太困難,相反外國同學對這類測試就會有點陌生。

幸好PISA 的內容相當豐富,除了能力測試外,同時也有一張問卷來了解同學在學習與學校之外生活的各種情,正好讓我們進一步解開疑團。其中有一條問題問到同學平均每天花多少時間在學校以外的消閒閱讀(reading for enjoyment)活動,而閱讀的材料相當廣泛,包括報章、雜誌、圖書、漫畫、甚至網上資訊。在這寬鬆的定義下,如果我們以每天半小時以上為分界, 2009 年香港有45.1 的青年人能做到;而有19.1%則說他們從沒有消閒閱讀,35.8%是半小時或以下。這個比例,在PISA研究中74 個地區中排行24,究竟是好是壞,實在是見仁見智。

家長對青少年閱讀能力影響大

青少年的閱讀習慣究竟受什麼因素影響?學校對青少年閱讀習慣的培養責無旁貸,本港中、小學近年來在推動閱讀方面也下了不少工夫。但在學校以外,家長對兒童的閱讀習慣與能力其實影響至大。PISA 計劃的國際專家組,對此點也是深信不疑。通過分析2009 年的數據,他們出版了一本名稱起得非常好的報告,《為他們讀故事吧!教育中的家長因素》(Let's read them a story! The parent factor in education,仔細分析了家長參與如何影響子女的基本能力與閱讀習慣。

研究中有十三個地區有同時進行家長調查,結果發現,在小一時家長有恆常地進行親子閱讀的孩子,到了十五歲時會有較積極的閱讀習慣,在測試中的閱讀能力也更強。有些地區,如新西蘭和德國,這影響尤其強烈,有親子閱讀經驗的比沒有這經驗孩子的閱讀能力差異,差不多相等於一個半學年。但問題是在香港,這個家長效應卻是非常弱,差不多是等於零。

為什麼呢?首先,如圖一可見,有親子閱讀習慣的家庭在香港是在十三個地區樣本中最低,只有51%的家長有在小一時讀故事給孩子聽。「親子閱讀效應」最強的新西蘭,差不多是「全民皆兵」,有96%的家庭都有進行親子閱讀, 而德國也有86%。

一、子女就讀小一時家長為子女讀故事之百分比




親子閱讀習慣貧富懸殊

更要注意的是,新西蘭的高效應與香港的零效應,其實都是平均值。在香港,親子閱讀的「零效應」其實可能是不同社經背景家庭的親子閱讀不平等的結果。香港高社經背景(教育程度、收入、職業等)的家長中,有68%有親子閱讀習慣,雖然比很多地區還是較低,但也差不了多少。不過在低社經背景家庭中,香港卻只有34%有這習慣,遠遠被其他地區拋離。貧、富之間的「階級鴻溝」,香港是抽樣地區中最高,達34%之譜。

「以身作則」也是家長效應的另一環。成年人的閱讀習慣一向較弱,在這方面香港家長的表現未算最差,有三成二家長有閱讀習慣,在十三地區中排名第八,不過比「包尾」的韓國好不了多少(27%)(圖二)。而且,在平均值下也是隱藏了香港的「貧富懸殊」。「愛讀書」的高社經背景相對低社經背景家長, 比例相差是27 是十三地區中第四高。最重要的是,在家長閱讀風氣較強的國家,如匈牙利和新西蘭,有高閱讀習慣家長比只有低閱讀習慣家長的同學,其閱讀能力可以相差一年以上。

二、家長於家中消閒閱讀之比率百分比
















中產家長資源較足重視閱讀

從以上國際比較,我們可以知道,香港家長整體來說是「仍需努力」。有接近一半的家長在孩子還小時未有在家中進行「親子閱讀」,也只有三成二家長能「以身作則」在閒餘時間閱讀。不過更嚴重的是,香港在閱讀方面的貧富懸殊比起其他地區似乎更為明顯。近年本港不同機構也做過不少親子閱讀習慣研究,結果也是大同小異——香港父母跟孩子共讀的時間很少,每天不足五分鐘。其實社會上有不同的團體及個別人士都在大力推動親子閱讀,但似乎成效不太大。

近兩年我們也在各社區和學校舉辦「快樂爸媽說故事」講座及技巧工作坊,深深體會到不同階層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所得到的閱讀滋潤截然不同。中產家長對明白閱讀如何影響孩子成長的重要性的認知非常高,並有較多的資源讓孩子接觸到圖書。

只要他們願意每天減少孩子一或兩個興趣班或活動,取而代之,父母親自跟孩子說故事和分享感受便成事了。中產孩子念的小學,亦相對較重視閱讀興趣的培養,有些甚至以故事書代替課本作語文學習工具。

基層父母乏信心需社區支援

相比之下,佔社會大多數的基層孩子及父母在閱讀資源上(無論是軟件或硬件配套)卻非常貧乏。跟中產父母一樣,基層父母同樣要為口奔馳,每天都要跟時間競賽。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對閱讀的能力認知及自信心非常低,要讓他們明白並接受每天親子閱讀的重要性已要很花工夫。就算做到這點,但如何幫他們找到合適的故事書,特別是英文故事書,就更難了。

儘管如此,經驗告訴我們,只要有耐性一點和支援足夠,基層家長也是可以做到「親子共讀」的。近月老媽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家長成立了一個名為TALK 「童思藝語」的慈善團體,旨在為基層家長及孩子提供閱讀資源及藝術體驗的機會,企圖從另一方向來對抗香港的貧富鴻溝,收窄跨代貧窮。我們夢想能在不同社區成立繪本藝術廊,除了中文繪本,更有英文發聲圖書角(Talking Books Corner),推動親子中英文閱讀及藝術活動。網站www.talk.org.hk正在建立中,很快可跟大家打個照面。

各位爸爸媽媽,這個暑假讓我們爭取機會,為孩子們讀故事吧!

2014年1月19日 星期日

趙永佳 何美儀: 我們幸福嗎?——教育前線與施政報告

「教育現場啟示錄」系列 ()

實話實說,這不是一份很差的施政報告,和去年的「穩中求變」相比,今年進取得多。有朋友笑稱教育局的官員要在幾個月內找出及擬定這麼多花錢的方法,也不容易,施政報告出台之前,必定做到「氣咳」。有論者認為特首是要大灑金錢買掌聲,但我認為在香港政府的管治傳統下,要花錢也要一點勇氣,我們也不要吝嗇,給他一點「掌聲鼓勵」好了。

不過,當然對很多「梁粉」以外的人而言,這也只能算是一份剛合格的報告。而在報告也主打的教育議題上面,教協給他的成績表更是不合格。特首的報告重點在「派錢」,教協也就在他每一個花錢的項目逐一點評,指出不足之處。他們是前線工作者,又長期跟進其中多個項目,他們說不足夠,當然就是不夠。

我們讀施政報告之時,也感受到政府今次下了很大決心投放資源在教育範疇,和去年的預算恰恰相反。但我們讀完之後,心里就浮現一個問題:「錢花不少,但是我們感到幸福嗎?」

我們看教育問題,是從家長(三子之父母)和前線教育工作者(現職和退休教師)兩個身份出發。和幾位神檯級」的前輩(如曾榮光、蔡寶瓊)不同,教育研究不是我們的專業,我們更多是從教育前線所見所聞所感,來看教育制度底下種種現象,談不上什麼理論和實證基礎。最近我們在星期日生活」籌劃「教育現場啟示錄」系列,也令我們接觸了更多不同崗位,身份的持份者。從「受眾」的角度出發,也覺得有些看法可以和大家分享。

首先,我們從來主張正向教育,認為要給小朋友多點鼓勵,不要打擊他們的自信心,希望激勵他們繼續努力。特首今次有點豁出去,押在一連串舉措下,有很多動作其實也正如教協所言,是「有措施」,和「有進展」。不過教協覺得要加上「無規劃」和「不合格」,我們就比較包容,覺得特首應該可說是合格。起碼今次的報告很多人看來,不會大動肝火也是進步吧。

但是,合格之餘,我們也覺得這份報告對我們在教育前線所觀察到的「系統性」問題,卻是沒有提出令我們仍覺得可以走出眼前困局的任何願景、方向。對大部分正在教育前線苦苦作戰的家長、老師、同學和其他持份者來說,這份報告可能只是吊頸中間給你透透氣而已。「無感」,可能是我們對這份報告的最強烈感覺。我們明白,教育問題不單是政府造成,家長、教師和整個社會氛圍都有責任。但很多教育問題,也不是花一點錢就可以解決。我們是否能夠要求和期望政府能提出一套願景,好讓我們這群無奈、無感的家長及前線教育工作者,可以找到一條出路?

幼稚園的問題和我們的經驗差距太遠(我們小兒子也已經五年級),沒有太多相關觀察,不過最近經電視台炒熱的「瘋狂幼稚園」現象(K3練寫的生字是evaporationprecipitation)和學券的金額大概沒有多少關係,卻是整個教育制度的亂局其中一個反映。幼稚園要教那麼深的東西,就是因為家長覺得小學也那麼深,如果不在起跑線上「偷步」,將來一定會吃虧。

那為什麼小學要那麼深?一個原因當然是希望要進名校小學,但我們也覺得整個小學系統其實是被考評,尤其是TSA(小三和小六全港性系統評估)及和TSA相似的Pre-S1(小六分班試)考試所主導。我們這系列的文章中,已指出TSA在幾年之間要求的水平提高了不少,以致TSA已變成一個不大量操練就不會做的所謂「基本能力」測試。TSA的存在,令小學教育在不少學校異化成集中操練TSA式的練習及教授掌握TSA的應試技巧。我們尤其關注在這樣的機械式操練下所教育出來的語文能力是哪一種能力,是否能幫助同學們面對將來中學、大學、甚或終身學習的需要?很可惜,施政報告中對這個不用花錢(不考TSA反而應可省不少錢)就可為基礎教育鬆綁的可能性完全沒有提及,實在令人費解。

在中學教育問題上,我們覺得特首(和教育局官員)能夠重提職業教育,值得一讚。在教改過程中(和梁振英與吳克儉的關係應該不太直接),新高中被設計成只有一條出路,就是進大學。正如特首自己所說,香港大概只有三成同學適合升讀大學(可能在文憑試中考獲3322的最低入大學要求的比例),其餘七成其實都不一定適合。但如果有七成中學同學不適合念大學,那麼,他們在中學,尤其是高中的三年課程,對他們來說有何意義?教改初期(2003-04)提出的高中職業導向課程,最近已不見政府提及,而文憑試的唯一功能彷彿就是要把學生排高低決定誰人可進大學。現在高中課程中開宗明義是職業導向為主的課程只剩下幾間中學與職訓局的青年學院。但這相對七成不適合念大學的高中學生足夠嗎?政府增撥款項推動中學的職業輔導,是對職業導向的遲來肯定,我也明白一般人甚至家長對職業導向課程都有點負面看法,但我們是否應該開始討論,在高中應否加強和職場有關的培訓,在「主流」教育系統中的中學又在如何重新展開及推動職業導向課程?是否應該只是在文法中學外再「加建」一所青年學院,彷彿把職業教育繼續「邊緣化」?

大學當然也是我們最關心的議題。今次的施政報告着墨頗多,力度也不少,但教育界普遍覺得政府好像誓死也不要增加一年級資助大學學額,到最後也只是增加了一千個高年級收生(大三入學、兩年畢業)學額及一千個自資學士課程的資助學額。趙永佳雖然是任教資助大學,對資助自資課程不反對,但對只是增加副學士升讀高年級入學學額,而不讓他們選擇是否由一年級或二年級開始研讀,卻是有點意見。他個人對副學士畢業的優異同學,頗為欣賞,尤其是他們的學習動力甚強,非常上進,但因為他們在高中階段成績稍遜而不能升讀資助大學才會進入副學士課程,所以在副學士時期其實有更多是追回以往所欠的一些能力。因此,他們就算以優異成績「直升」三年級,但其實如果要立刻就修讀高年級課程是有點勉強。我們的經驗是讓他們由二年級開始會較為理想,以三年畢業而不是兩年。我不知道政府現在這項決策,是否有研究支持對該批同學一件好事?除了財政問題外,又有沒有其他理由不增加一年級資助學額?

還有,融合教育--針對包括特殊教育需要(Special Educational Needs,簡稱SEN)及非華語(Non-Chinese Speaking,簡稱NCS)兩類學生--也是今次施政報告難得的要點。不過,我們也認為雖然是方向正確,卻是遠遠未能提出一套方案來落實融合教育。以非華語學生為例,施政報告提出要設立中文作為第二語言課程。這樣當然很好,也是不少團體爭取的目標。不過,正如我們在早前本系列一篇文章指出,現在非華語學生往往分散在不同學校,少則可以是全校二十幾人,一級只有三、四個。在這種分散(也可說是真正融合)的情況下,政府是否可以保證不論在校人數,都能夠為該類同學提供適合他們的中文課程?如果是母語教育的學校,又是否能特別為三三兩兩的少數族裔同學度身訂做他們能適應的以英語授課的其他科目?又如何落實少數族裔同學的文化習俗等能得到尊重與相應調適?

SEN的情況就更壞。施政報告提出要增加給融合學校(即有接受特教生的一般學校)的特教生津貼。但關注特教生情況的朋友指出,所增加的其實只是每人每年幾千元,遠遠不足以解決特教生的特別需要(例如語言治療就要過千元一小時)。而且現在融合教育的配套極端不足,小朋友由發現可能有特殊需要到得到確認及跟進,中間要等起碼一年半,特教生家長就往往很無奈地眼見到三至五歲的黃金治療期白白過去,家境好一點的就自掏腰包三數千元去找私人心理學家診斷,家境不太理想的就唯有苦等了。

而且現在融合學校的教師編制也遠不能追上他們的需要。老師的培訓絕對不足夠,又沒有特教生統籌主任。因為政府/學校的職位數目少,連僅有港大的特殊教育學士課程也就因為收生不足而被取消。這都構成了特殊教育的困局,但要解決這些問題,資源實在是非常重要,今次的少許增加,對特教生和家長來說,相信也只能是「無感」。

最後,我相信有很多家長和前線老師最感到無奈的,是主流教育系統的單一和無選擇。家長覺得現有學校不適合他們的小朋友,卻多半不知道可以怎樣找到出路,也不知道可以如何找到適合他們孩子的學校。有關學校性質、辦學風格資訊的嚴重不足,也令很多家長、同學「坐困愁城」。我們也接觸到很多老師(甚至校長)其實對現狀很不滿,對學校的操練也很有意見,甚至覺得是在「折磨」他們的學生。但身處這樣的教育現場,他們除了引退離開,就只有啞忍。這些老師所面對的,其實不單是工作壓力,還有很重的不忍折磨學生的心理壓力。

本來直資制度就是要增加教育制度中的多樣性。但很可惜,最近所見只是傳統名校希望通過轉直資來增加資源和靈活性以維持高水平,而很多新辦的直資學校也往往在種種壓力下變得非常主流。到最後,教育制度中還是千篇一律,沒有多樣性。最近世界各地都在試行類似直資制度的政策,如英國的Academy,美國的Charter School,和台灣的「公辦民營學校」,都是希望在主流之外建立「不一樣」的學校。這些嘗試有成功也有失敗的經驗,但起碼也鼓勵了創新和多樣性。現在香港的另類學校都是私校,不知道到哪一天,才會有以資助形式,利用空置校舍,讓所有人都有機會入讀的平民特式學校?政府究竟有沒有打算增加家長、同學,甚至老師的真正選擇?


辦教育非財不行,但當然大家都知道百年樹人,願景和理想主義也不可少。這份施政報告一定程度上願意投放資源在教育上,是好開始,但我們是否也需要啟動公眾討論來全面檢視教育制度,尤其是舒緩基礎教育系統所面對的壓力與問題,好讓我們能夠讓錢「應使得使」、「用得其所」,好等在教育現場苦撑的人們能真正感受幸福?